220多名艺术家在此落脚，记者探访杭州外桐坞村的文艺气息——艺术滋养村庄，催生“化学反应”

　　在杭州市西湖区，坐落着一座颇有文艺气息的村子。一到这里，就像走进了时尚的城市街区。这里是远近有名的艺术村——外桐坞村。更特别的是，全村面积130公顷，共163户，几乎家家都住着艺术家。

鸟瞰外桐坞村。受访者供图

　　村党总支副书记李强介绍：“村民把房屋出租，和来到这里的艺术家同住一个屋檐，一起种菜吃饭、一起打水沏茶，艺术家教村民写字画画，就是这里的生活方式。”

　　2007年以来，外桐坞村推动“艺术乡建”，大力发展文创产业，先后获评“全国美丽乡村十佳宜居村落”“全国‘一县一品’特色文化艺术村”等。来自国画、油画、雕塑、陶艺、音乐等领域的220多名艺术家在此落脚，从事创作，许多村民从中受益。

　　艺术与村民的“化学反应”，真有如此神奇？近日，我走进外桐坞村寻找答案。

　　没想到有一天还能教外国人画画

　　“要想感受外桐坞村的一天，就要先去我们的美术馆看看。”李强带着我，径直向村子深处的“画外桐坞美术馆”走去。

　　在美术馆中，我偶遇了一支到访的留学生团队。在他们的簇拥下，50多岁的村民厉萍正在演示国画技巧。只见她几番挥毫，一株兰花便跃然纸上。

　　每日到馆中一练，已是厉萍坚持多年的习惯。待留学生们上手体验的空当，厉萍也顺带教我。她一边执笔一边笑着说：“当了一辈子茶农，没想到有一天还能教外国人画画。”

　　厉萍的国画技巧，是在村中从零起步，一点点学会的。8年前，她与其他十几位村民第一次踏进“村民书画班”课堂，一位定居村中的国画艺术家亲自为他们授课。

　　家家住着艺术家，意味着艺术资源近在咫尺。多年来，在外桐坞村，村民书画班、村民艺术节等活动，早已成为常态化的“新民俗”，每年面向村民的公益性书画培训活动就超过20场。厉萍告诉我，因为村子周边就有艺术院校，会有一些住在村里的专业老师开班，教学质量很有保障。

　　环视美术馆内，陈列着诞生于外桐坞村的各类书画作品，里面既有艺术家的贡献，也有不少出自厉萍这样的普通村民之手。其中，一幅落款为“阿牛”的山水画，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
　　该画的作者是村民傅剑华，“阿牛”是他的笔名。作为书画班的同学，他和厉萍平日一有时间就会相约，与其他同好一起在馆中练习。我注意到，他们留下的书画用具都有了斑驳的痕迹。

　　“我小时候没条件读书。艺术家进村后，也开始迷上书画。”作为最早一批和艺术家签下租约的村民，傅剑华正是在朝夕相处、耳濡目染中，逐渐接触这份“以前不敢想的爱好”。如今，在他身边，下到五六岁的孩子，上到九十多岁的老人，无论书画还是音乐，每天都有艺术活动，艺术成了村民生活必需品。

　　“与别处不同，在外桐坞村，艺术不仅在课堂上，也在家中，在隔壁。良师益友就在我们身边。”傅剑华笑着说，“有这样的条件，劲头怎能不足？”

　　村民与艺术家是朋友与合伙人

　　参观完美术馆后，傅剑华将我带到他不远处的裱画工作室，村里几乎每天都有产出的新画送到这里。傅剑华一边细致地在画芯上抹匀浆糊，向我演示具体流程，一边谈起艺术家进村之前的往事。

　　“外桐坞村地方小、人少，过去除了种茶、制茶，几乎没别的产业。”傅剑华记得，转机发生在2007年，村里第一次与艺术家合作，将2000平方米的茶叶加工坊改造成画廊。此后，外桐坞村渐渐在本地艺术家中打响知名度。加上附近的中国美院象山校区开始投用，村民们都希望趁热打铁抓住机遇，盘活出租闲置农房资源，把更多艺术家“引进来”，推动艺术产业落地生根。

　　傅剑华的裱画工作室，正是在那不久后开办的。随着艺术家先后入驻，村里裱画需求俱增。与他签下租约的一位老教授看其有意，便主动联系了一位裱画师傅，向他传授这门手艺。

　　“平日里，村民与艺术家的关系既是房东租客、学生老师，也是朋友与合伙人。”傅剑华感慨，艺术家的到来，带来的不仅是生活的新风貌，也带来了新的事业。也正因如此，这条“艺术村”的路，才能越走越踏实。

　　在村内，其实还有许多这样的案例。有的村民告诉我，现在既能收到租金，还能顺便帮艺术家做饭、清洁、看店，足不出村就能多赚一笔工资；有的村民说，有艺术家帮忙推介、带货，自家的茶叶收入平均每年能增加数万元……全村文旅产业迅速发展，每年接待游客20万人次，村庄物业、旅游、研学等各项收入达到近1000万元。

　　“没有艺术家进村，就没有我们后来的产品。”在村子的另一边，我遇到了青年创客仇琴芳。她2011年回到家乡外桐坞村创业后，也深刻体会到何为“艺术赋能”。

　　仇琴芳的公司主营茶叶和文旅，她推出的第一个产品标识，就诞生在村里的水彩课上。

　　“这是一根桂花枝条。”仇琴芳指着包装上的标识介绍，原本，这只是她上课时的一份习作，经过专家的指导和修改，最终形成了公司的招牌标识。桂花风味结合当地茶叶特产，也成了其后续推出“花茶”系列产品的灵感来源。

　　仇琴芳坦言，刚从信息技术行业回归乡土创业时，自己对品牌、设计、包装等知识还并不熟悉，但在村中结识、“拜师”各类艺术家的过程，恰恰补上了短板。“艺术家带来机遇的背后，其实是他们的知识和眼界。对于我们这座古村而言，这就是最宝贵的资源。”

　　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留下来

　　徒步村内，我还注意到一间“绿油油”的画室。画室的主人，是来自外省的年轻人高盛。目前全职从事艺术创作的他，同时也在村中经营网店、售卖文创产品。

　　“这是我养的狗，那是银杏叶最好看的时候画的……”结合墙上一幅又一幅画作的内容，他滔滔不绝地分享着在此地的生活。自从2018年来到外桐坞村，高盛已逐渐变成一位经验丰富的“入村中介”，“经我介绍来到村里定居的，大概有十几位。”

　　高盛居住在村里的好友，大多都是年轻的艺术家。近年来，外桐坞村不断优化引入条件。其所在的西湖区转塘街道也推出租金补贴政策：艺术家租赁村民房屋，一次性签约十年即可享受前三年租金全免。

村民在家门口演出。受访者供图

　　外桐坞村为何有这样的“魔力”？专注敦煌壁画修复的黄茂连看重村民之间的温暖人情与情感羁绊，村里阿姨不仅热情地招呼他去吃饭，还打趣让他去领“村民证”。杭州市民间工艺大师徐凤鸣平日则喜欢在村中走访，寻找“跨界”的机会。在外桐坞村，“艺术朋友圈”已然形成。不久前，徐凤鸣与一位国画艺术家合作完成了全新的紫檀嵌银作品。

　　而以仇琴芳为代表的新一代村民，也开始选择“留下”。在她看来，与艺术家同住一个屋檐下，村民的艺术修养明显提高，村里的生活习惯也跟上了潮流——有人做起了露营、疗愈生意，有人主动装饰、改造老屋，有人开始注重打理庭院，生活节奏从容闲适。我前往外桐坞村的当天是个工作日，但村子游览路线上停满了车。

　　“外在的改善促使我回归，但内在的变化才真正把我留下。”仇琴芳说，她和家人最终决定从城区搬回村里定居，可以让孩子增长见识，接受优质的艺术教育。“现在的外桐坞村，美学和美育的理念已然生根发芽。我相信它会越来越年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