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遂昌县城牡丹亭路往东,连片的楼房顺着缓坡铺开,街边的“乡货展销柜”里摆着土蜂蜜、高山蔬菜和红心猕猴桃,共富工坊传出缝纫机的密集声响,临近饭点,老年食堂又飘出了热腾腾的菜香。
这里是丽水市体量最大的下山搬迁安置社区,名叫“腾龙”。1.2万名居民中,八成来自高山远山。
从2008年一期工程打下第一根桩,到2025年五期全面竣工,3435套住房陆续迎来了20个乡镇(街道)的搬迁群众。

近20年过去,许多人仍记得第一次背着铺盖离开山坳的情景。那时的愿望其实很简单:住得方便一点,孩子上学近一点,老人看病少跑一点。
真正进城之后,人们才发现,搬家只是迁徙的第一步,一个人在山里生活几十年形成的关系、谋生方式、办事路径,并不会随着钥匙交到手中自动更新。
腾龙社区后来面对的,正是这场迁徙最艰巨的部分:一万多人离开熟悉的山村以后,如何在新的环境里,重新建立完整的生活?
搬下山,生活不再“熟门熟路”
2012年,徐锡英从湖山乡黄泥岭村搬进腾龙小区。
入住的头半个月,她觉得“浑身不自在”。在山里生活多年,出门遇见的都是熟面孔,缺一包盐,到村口小卖部就能解决,村里有什么政策、谁家在招人,邻里之间转几句话,也就知道了。
但搬进县城后,一切都变得陌生。社保到哪里办,零工去哪里找,楼上楼下住着谁,她都不清楚。
这样的失重感,在搬迁初期并不罕见。入住腾龙的居民来自20个不同乡镇(街道),过去有人种茶,有人种粮,中老年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,远离了最熟悉的土地,原有的谋生方式也很难完整带出来。
老人担心办事不便,年轻人想着找工作,带孩子的家庭还要考虑学校和托管,更棘手的是,人的户籍和许多政策关系仍留在原乡镇,办理医保报销、计生奖扶、残疾补贴等事项,就得回原籍。对偏远乡镇的搬迁户来说,为了交一份材料,耗掉的往往是一整天。

生活习惯的碰撞也随之出现,不同乡镇的人住进同一片楼房,楼道堆物、噪声、邻里摩擦渐渐增多。该社区干部熟悉城市社区治理,却未必知道每个山村的情况;原乡镇干部了解这些居民,却隔着几十公里。许多事情,卡在了两套管理体系之间。
于是,遂昌决定实施“街乡共治”,把迁入地街道、搬出地乡镇和县级部门连接在一起。
变化,从一扇窗口开始。
最先缩短的,是回乡办事的路
60岁的朱阿姨过去办理农村部分计划生育家庭奖励扶助,要回到户籍地湖山乡提交结婚证、独生子女证等材料,往返奔波诸多不便。
现在,她下楼走进腾龙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就能办理。
大厅里的“乡事城办”综合服务窗口列有49项高频事项,社保认证、低保申请、残疾人两项补贴等都在其中。2026年上半年,这里已经办结939件事项,仅社保、计生、残联三类业务就接近一半。
朱阿姨把材料交给窗口工作人员,核验登记之后,信息通过数字系统传回原乡镇,审批完成,补助直接进入社保卡。
曾需要耗费大半天才能走完的山路,在行政流程里被压缩成了几次线上流转,这样的高效,基于“云签章”平台。
数字化解决了一部分问题,熟人关系仍然重要。柘岱口、金竹、湖山等8个搬迁人口较多的乡镇,每天都有村干部到社区轮值;另外8个搬迁人口较少的乡镇,则采取预约后定期上门办理。搬迁群众遇到涉及老家土地、村集体事务的问题,仍能找到熟悉原乡镇情况的人。
2016年搬进腾龙的朱建平,在一次轮值坐班时提起家里的1.8亩土地:人已经进城,地留在金竹镇,没人打理,眼看就要荒废。
原本只是一次随口求助,乡镇干部回去后,却一路把问题追了下去——联系镇村干部、制种大户重新查看地块,核算流转收益,最后把20多户搬迁群众散落在山里的60亩土地一起流转出去。朱建平不用回村种地,每年也能拿到近2000元租金。
迁入地解决人的生活,原乡镇继续处理土地、集体权益等关系。
村民搬走以后,留在山里的土地,并没有简单成为另一端的遗留问题。
在万人社区里,重新搭建“熟人社会”
1万多名村民住进了楼房,如何形成新的社会关系?
在村里,谁家老人身体不好,谁家夫妻吵架,谁家的田界有争议,往往不需要正式上报,邻里已经知道大概。进入城市小区以后,门一关,原本密集的社会关系被楼板和防盗门隔开了。
怎么办?腾龙社区把来自各乡镇的党员重新编入9个大网格、52个微网格,按照原乡镇划分责任区,1名党员联系10户同乡,原乡镇干部在社区兼职党小组负责人,社区社工又担任原搬迁村联络员。
看起来复杂的组织设计,解决的是具体的问题:居民遇到事,总能找到一个了解自己情况的人。该社区还把16个搬迁乡镇、6家联建单位、2个物业和相关行业协会党组织拉进同一个治理体系,设置“轮值书记”,每月由一家共建单位牵头,把近期较难解决的问题集中拿出来协调。
该社区还组建了更专业的调解力量,动态吸纳搬出地村干部、两代表一委员、物业等成立“群贤议事”志愿队,2026年上半年已处理21起邻里、家庭和产权纠纷。按社区统计,目前98%以上的矛盾能够在网格内化解。

有些治理工作并不会出现在大厅窗口,街道、部门和搬迁乡镇组成服务队,定期走进单元楼,重点关注特困老人、重症患者和留守儿童;每个月设置“便民服务日”,义诊、家电维修、政策咨询、理发等服务直接送到居民楼附近。
当然,在搬迁初期,很多人最担心的其实是收入。
在山里,生活有一套熟悉的农耕流程,但到了县城,年龄、学历和技能限制了就业选择。于是,腾龙社区在周边布局了17家共富工坊,来料加工、家政、长粽制作等岗位,大多门槛较低,目前已有1500多名搬迁居民在家附近就业,熟练工月收入达六七千元。
工作机会之外,该社区还与县人力社保局、县妇联、成人技校合作,根据用工需求开设免费培训,平均每月2场以上,内容包括缝纫、新媒体和短视频运营等。
徐锡英也走进了培训班,这个刚搬来时连零工去哪里找都不知道的山村妇女,先学习了新媒体、短视频制作,后来继续函授学习,一路读到本科。2021年,她开办了山艺广告装潢有限公司,又陆续帮助几名社区居民找到工作。

赖水花则选择了另一条路。她过去一直是全职妈妈,既想增加收入,又无法放下家务和孩子。去年,她参加长粽制作培训,学成后进入“遂香记”共富工坊,挣到了4万多元。这类工作看似琐碎,却与搬迁家庭的实际处境高度契合。
该社区里的“乡货进城”展销柜,也承担着“重任”,柘岱口的高山蔬菜、应村的红心猕猴桃、西畈的土蜂蜜,通过强村公司、社区团购、助农直播和共富集市进入县城,山里留下的产业,与进城以后形成的消费网络,在这里再度汇合。
成功的搬迁,发生在钥匙交付以后
搬迁是否值得,对一个家庭来说,往往需要很多年才能得出答案。
开学后的上午8点,腾龙小学已经响起读书声。校长徐新华一度担心今年的招生,因为全县适龄生源比上一年减少300多人,他原先估计只能招到60多名学生,但最终新增人数却超过了130人。
这所学校办学不过4年,没有长期毕业成绩作为参考,却逐渐吸引了周边家庭。学校此前在该市科技创客竞赛中获得了3个一等奖,并在市、县语文经典诵读比赛中斩获佳绩,还建起了恒温泳池、创客教室,是不少搬迁家庭过去很难想象的教育条件。

从柘岱口乡搬来的叶华,最在意的是孩子与学校的距离。现在,幼儿园、小学和青少年宫都在社区附近,孩子步行约10分钟即可到校。
对每天需要接送孩子的家庭来说,如此短的距离意味着日常生活获得了宽裕的时间。寒暑假里,该社区还设有免费“暑青托”托管点,今年暑期服务了80多个家庭,青少年宫、相圃书房则提供作业辅导、兴趣课程和研学活动。
孩子有人照看,父母才可能安心工作,教育与就业在一个搬迁家庭里不可能彼此独立。
同时,还有另一代人需要适应城市。
2023年,遂昌在全省率先推出异地搬迁群众门诊医保待遇提升改革,下山搬迁的群众打破以往原户籍地家庭医生签约局限,在县域任何一家卫生院看病都可以享受同等医保待遇。
从柘岱口乡搬来的杨厚荣今年69岁,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。过去在老家,由于卫生院离家步行距离远,他常常因为不能及时掌握身体状况而需要入院治疗。搬进腾龙社区后,步行就能到卫生服务站,站点开通了胰岛素就近注射服务,加上定期监测,杨厚荣得以随时掌握身体状况,如今每年仅住院费用就减免近3000元,买药报销也不用再往返折腾。
公共服务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日常。在腾龙社区里的“孝意融龙”居家养老服务中心,每天都会迎来120多位老人,这里有平价助餐、棋牌活动、共享厨房,也提供上门送餐和智能手机课程。一些老人下楼吃饭,顺便和过去同村的老相识聊一会儿,而曾经生活在不同山坳里的老人,则在晚年成了亲近的邻居。
腾龙社区建完五期住房的时间节点可以写进工程进度表,但一个人的生活什么时候真正安顿下来,却没有清楚的节点。
山区人口向城镇集聚之后,原有的社会关系、公共服务和产业联系会被拆解。很显然,能不能重新拼接这些碎片,决定了一场搬迁最终留下的是一片住宅,还是一个能够持续生活的社区。
在腾龙,土地、乡情、技能和熟人关系仍然存在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进入新的生活。